男神 ｜ 陈道明演一个引逗迷妹的老卓，有点可惜

因为老卓，陈道明又热了一把。风头盖过各种光环加身的男主角，穿着厨师袍、站在吧台后低眉敛目一亮相，就衬得年轻一辈武装到牙齿的精英面孔里，荡着的是空心迷茫。

陈道明照旧演得好，什么男神人设不足道，光那一味解意的分寸，就拿捏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那一晚，与梅婷扮演的旧情人重逢。对坐吃面时，他的打量是含羞地半低头。伸手邀舞时，手掌颤抖。晏几道说的“今宵剩把银釭照，犹恐相逢是梦中”大抵就是如此吧。

还有小女孩洛洛与他表白时，他跳的那一下眉。中年男人遇到小姑娘将痴情端到面前时，真的也就只好眉动一下，来装载那瞬间的讶异、羞怯与尴尬。

见多了他演的皇帝，差点就忘了这样情绪纷纷的角色，才是陈道明的特长。

成名作《围城》不必说，半不羁半怯懦的方鸿渐找不出第二个来。《一地鸡毛》《中国式离婚》里，内心清高又困在生活龃龉里的中年男子，更是刻画得连眉毛、眼睛都准确。

《围城》

为了写这篇文章，我特意将《中国式离婚》翻出来重看。其中一集，他与对门漂亮女邻居聊天，几句闲天就将婚姻倦怠期男人一盘荤荤素素的心肝肠肺热炒出锅。不过

一句“我这人毛病很多的，对吧？怎么不说话呢？”，那巧妙的重音、乔张致的模样，可以让你看到身边许多中年男人的模样，清高破碎后的迟滞、困守枯井里的灰心和巴着井壁朝外窥探的那点野心。那一段我倒回去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，忍不住想为他鼓掌。

《中国式离婚》

陈道明的表演技艺，是苏式的斯坦尼体验派，就是传说中角色的任何情绪都要结结实实从演员身上滚过的那一种。在前几年的某真人秀里，他给年轻一辈露过两手。教

小男孩演挤公车时的慌张，他让他背上椅子和矿泉水，好记住那种身不负载的身体感受。教小女孩演被打巴掌，是通过冷不丁假抽她一下，让她记住那刻真切的惊吓和愤怒。

所以他自己的表演里，就常见这种用功。当年为揣摩方鸿渐的性格，他不仅跑了好几趟钱钟书家，还硬是学出一嘴上海话来。演《一地鸡毛》的小林时，他

彻底入戏，在镜头之外对剧组中人都是小林式的殷勤周道。

《一地鸡毛》

许多指责他演任何角色都是“陈道明”化的人，大约都想不到，他为了避免自己落入表演程式，还特意请人盯着。一旦他惯常舒适的表演范式一出来，那人就得打断他。

他磨炼手艺的诚恳与认真，与其说是纯粹敬业，不如说是一种自尊的要求。

陈道明在早期采访中自陈过，当初为了逃避上山下乡，才进天津人艺当学员。后来遇见太太杜宪，为追求她，才又考去中戏学表演。书香门第，对演员总抱有旧时代的偏见，不仅他开始不爱这个职业，燕京大学毕业的父亲，对此更是感到可惜。

所以即便入行，他也对演员生活时刻警惕。在天津还是个小龙套时，他就不爱跟着同事吹牛跑饭局。结识钱钟书后，对着大师的满屋书香，又自敲警钟：“这几年，我觉得自己有些轻飘了，浮夸了，也许有点小名气了，别人也觉得我好像爱摆谱了……没想到，去了钱老家里几趟，听他说上一席话，我真的觉得自己太无知太渺小……”

父亲去世之后那几年，他考虑过转行，那时候他已经因《围城》出名了，却还觉得不适应娱乐圈，甚至一度进片场如入地狱。“但40多岁了转行干什么呢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。”

我猜，哪怕到此刻，他大概也没有真正喜欢上这个职业，既因行业风气的虚荣，也因演员职业的被动，他是个表达欲极强的人。出产不丰，挑本子又是出名的厉害。答应演《中国式离婚》，也是导演顾了好几回茅庐，他不在意戏份、不要求角色是否光鲜，但一定要传达正面的东西。

因为有家国历史情怀，所以爱演帝王戏。记者不做功课就来采访时，他会开口教训。比起演员，他的个性更像教化学生的老师。

《康熙王朝》

审美与价值观都偏向于轻盈、平等的年轻人，并不爱老一辈爱讲道理、过分持重的性格。近几年，吐槽他矫情自恋的言论也渐渐多了起来。我对他有些对传统文化的看

法，也并不赞同。但他这种行知合一的自尊，却让我想到亦舒女郎们坚守体面的信念。坚持要活得好看，比起任性的真性情，我还是更佩服前者。

大众爱造神也爱毁神。个性鲜明点儿的名人总难逃被推上神坛又被砸烂神像的命运。但多少造神毁神的热闹，都与那个人无关，只是大众沸腾情绪的投射。

陈道明是否完美、性格是否霸道，对观众来说都是闲事，但求他再演几个丰满角色是真。以陈道明对世事的体悟，出演一个引逗迷妹荷尔蒙的老卓实在太浪费了，如果可以重新再演那些混杂着现实尘土的角色，该多好。